（微物隱聲）再見日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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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日暮里

    第一次見日暮里是讀魯迅先生的《
    藤野先生》。魯迅先生對東京的印象在於清朝留學生“
    商女不知亡國恨”，上野的櫻花開滿枝頭，樹上一團團，樹下也是一團團。其他的人事和景物都淡忘了，唯有水戶和日暮里兩處驛站使魯迅深深記住。
    水戶是明遺民朱舜水客死異鄉之地。朱氏身死之際也許亦會望着故國方向疾呼：“殺賊！殺賊！”家國大義、民族情懷在中國這片土地十分重要。這是中國人特有的、流動的傳承，精神燭火的相繼點燃超越了血脈的流轉傳遞。由“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到“輕於鴻毛，重於泰山”，那種直面不可能而振臂就義的勇氣永遠是最可敬、可歌、可泣的。朱舜水也許沒有那麼慷慨，但博學的魯迅賦予了他一層新的光澤，在彼時彼地朱氏的身份、際遇和經歷凝結成一把匕首指向一個龐大而腐敗的帝國。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日暮里之名讓人自然聯想到《黃鶴樓》裡的千古佳句“日暮鄉關何處是”，蘊藉的哀愁在悠遠的時空尺度裡變得真實而豐盈，有血有肉。我常常把漢語裡的成語、典故、名句比喻作超鏈結，短短一句話就蘊含着千年以來的愛恨、血和淚。在背後支撐着的是生活在幅員遼廣的中國士人共享的情感結構，古人今人其實也面臨着同樣的困境。
    青山青山，流水流水，此山和此山的形狀相似，但始終不是撫育我成人的那座山。日暮與鄉關、咫尺與天涯不過相隔一線。
    不知道魯迅路過日暮里這處驛站時，心裡是否又想起了崔顥的這句詩呢？有時候也不必說得分明，留白也是一種敘事美學。在不可言說處，自然有人來領悟、思量。我坐在特急列車上搖搖晃晃，車窗外的街景飛掠，寫着日暮里的站牌一閃而過。再見，日暮里。我要回我的家了。
    （東京物語 · 五 · 完）

    甘遠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