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字千鈞定乾坤

admin

                                                                    英王查爾斯三世以一篇史詩式演說，為失落的西方傳統文化招魂。
                                                                                                                                                                                     一字千鈞定乾坤

    近期英美關係緊張，英國首相斯塔默上台後，不時高調跟美國總統特朗普抗衡，使情勢急轉直下。此時此刻，英王查爾斯三世訪美，一篇精雕細琢的演說，廣受美國朝野肯定，雖不至於修補兩國裂痕，但字裡行間透露的弦外之音，再次展現英國久違的外交藝術。

    帝國餘響    話中有話
    查爾斯三世在美國國會發表的演說，不論從學習英語、認識西方歷史、或了解英國的外交智慧，都是過去幾十年難得一見的佳作。整篇演說不只字字珠璣，句句鏗鏘，更讓查爾斯展現登基以來少見的王者氣派。他時而談笑風生，時而就美國的外交政策，以優雅和含蓄反唇相譏，繼而再拾級而上，站立於歷史與現實的交界，就國際大局和西方世界的未來，展示政治家應有的視野。從十三世紀奠定西方人權、法治和平等思想的《大憲章》，談到近年的北約和烏克蘭戰事，查爾斯三世這篇溫和而精闢、坦率又不乏外交辭令的演說，就如他向整個西方世界發表的一封家書，甚至一個略帶憂患意識的告誡，矛頭隱然指向近年席捲歐美的左派思潮，然後提出別具時代意義的靈魂拷問：作為西方世界重要一員，我們是否仍知道自己是誰？演說完畢之後，美國國會兩院聯席會議一同起立鼓掌致敬，實屬近年罕見的政治奇景。
    英國行君主立憲制，演說名義上超越黨派政爭，但並未因此迴避政治議題，更揭示了保守主義者的長期焦慮：當制度、語言和儀式猶在，唯獨其文化精神卻在悄然流逝之時，西方一度引以為傲的文明，究竟還剩下什麼？美國近年社會對立愈趨激烈，政黨政治惡鬥不止，英王的演說，卻起一時團結美國之效，看懂字裡行間深意的有識之士，自然明白英王如何借這次美國之行，對特朗普上任後的言行，表達值得美國朝野深思的反駁與建言。《華盛頓郵報》以“在查爾斯國王的幽默與禮儀之下，隱藏着對特朗普的微妙反駁”為題，報道英王訪美；《紐約時報》則直指查爾斯國王公開呼籲，美國應對行政權力加以制衡。特朗普展現大度，形容英王演說精彩絕倫，更戲言自己有點嫉妒。就連標榜自由主義，近期在美國大規模動員、發起針對特朗普的所謂“沒有國王”示威的民主黨，也就演說中提及《大憲章》的段落，爲查爾斯三世熱烈喝采。
    英美兩國的最大公約數
    英王這篇演說，雖然包含對特朗普施政的含蓄批評，但同時是一篇雄辯滔滔的理性呼籲，旨在提醒美國謹記民主、法治與權力制衡的重要性，並強調歐洲和美國之間的關係，比以往任何時候都來得重要。英美長年保持所謂的“特殊關係”，當中的特殊之處，不只是軍事同盟和經濟利益產生的疊加效應，而是一種源遠流長的制度與思想共鳴。從一二一五年的《大憲章》、十八世紀的美國獨立革命，再到美國憲法中對三權分立的精密設計，英語世界進行了一場長達數百年的社會實驗至今未止，要解決的問題亦只有一個，即如何在權力與自由之間取得平衡。此一西方傳統的核心概念，謎底其實十分赤裸：權力必須被限制，因為人性終究不可靠。十八世紀英國政治家埃德蒙 · 伯克曾言，文明的價值，往往體現在其如何約束自身，而非如何釋放激情。然而過去三十年，歐美國家的政治論述，不分左右，節制的概念，似乎已成為過時乏味的代名詞，一去不復返。
    若論這場演說有何戲劇張力，基本上源於特朗普和查爾斯對保守主義詮釋的分歧。特朗普兩度上台，一直以西方文明捍衛者自居。他強調國家主權、反對全球化、質疑國際組織的權威，這些立場，在傳統保守主義的某些分支中並不陌生。然而他真正代表的，其實更接近一種去制度化的民粹衝動。相比之下，查爾斯似乎守衛着一種更傳統的保守主義，即不信任權力的集中，不迷信個人魅力，歷史更不可任意改寫。兩者之間的微妙較勁，正是當代西方右派內部的關鍵分歧：到底西方需要一種強人式的保守主義，還是一種制度化、節制而漸進的保守主義？查爾斯在演說中亦有提及北約，並表達他對這個軍事同盟的支持，更同時向美國發出一種關乎共同價值的呼喚：一種建基於法治、主權與責任之上的國際秩序。演說中關於北約和烏克蘭的內容，亦揭示了保守主義另一個核心命題：文明的延續，往往需要團結的力量支撐。
    會當凌絕頂     一覽眾山小
    這篇千錘百鍊的演詞，背後是英國王室和政府群策群力的成果。根據英國《衛報》報道，查爾斯的重要幕僚、私人秘書克萊夫奧爾德頓爵士居功至偉。他是資深外交官，亦曾任大使，對英國外交部運作瞭如指掌，也是王室和唐寧街十號往來的主要聯絡人。演說的初稿通常會勾勒政府、外交與貿易目標，以及英國君主希望傳達的核心訊息。在這個過程中，白金漢宮、唐寧街和外交部必須步伐一致。稿件在多方之間反覆往返，細緻校對語氣，必要時須平衡任何臨時浮現的議題，查爾斯三世本人亦高度參與。除了在列印稿上以紅筆批註，在頁邊寫下長篇評論，增刪內容，反覆推敲，亦跟私人秘書多番會面討論。
    在英美關係空前惡劣之際，肩負修補裂痕重任的人，為何不是民選的斯塔默，反而是不掌實權的查爾斯國王？跟母親英女王相比，查爾斯在英語世界略欠觀眾緣，但他天性幽默，無需專人為他設計笑話，整篇演說亦確實不乏幽默，從而緩和了不少嚴肅的訊息。在一個君主立憲的國家，國王似乎徒具象徵意義，但這恰好為王室保留了一種難得的自由。查爾斯演說的分量，除了內容精彩，更重要的是其身份。他無須迎合選民，更不必為短期的民意負責，於是他選擇站在國會山莊之上，以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之勢，提供一個相對超然的歷史視角，為西方的命運指點迷津。

    杜然（文化評論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