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別革命

admin

                                                                    一九六〇年，神奇女俠成為“美國正義聯盟”的始創成員。
                                                                                                                                    歷史史詩片《埃及妖后》讚美了新女性的性別權力
                                                                                                                                                                                     性別革命

    DC漫畫在一九五〇年代末至一九六〇年代初推出的作品，既充滿了樂觀精神和理想主義，又帶有嚴重的大男子主義色彩，然而相關的性別歧視在同期許多漫畫中也普遍存在。①為了將市場定位於女孩，DC嘗試衍生出全新的女性角色，例如在一九五九年應讀者要求而創造的女超人和一九六一年的蝙蝠女孩。其間一眾早期女角的“再創造”，反映了某些社會規律與社會表徵——“黃金時代”的犯罪終結者黑金絲雀進入半退休狀態；《超人》女主角凌露絲成了急着嫁人、好管閒事的女漢子；超人的戀人拉娜 · 朗獲得異能後，變為以各種昆蟲形象現身的昆蟲女王；至於其他的戀愛對象只能扮演陪襯者。早在二戰時期便象徵“女性重奪主宰權”的神奇女俠，命途更坎坷，原作的兒童不宜內容被刪除，接手的羅伯特 · 卡尼格將原來的神話和政治主題一筆抹去，導致品質大幅下滑，銷量一蹶不振。
    《神奇女俠》的創造者威廉 · 姆頓 · 馬斯頓不是專職的連環漫畫期刊劇本作家，而是心理學家，他要打造的是“能與力可拔山的超人匹敵，並富有美好且美麗的女性誘惑”，藉此闡述他在兩性關係方面的心理學理論。馬斯頓在一九四七年逝世後，心理學家、男女平等主義者菲利斯 · 切斯勒博士發表了忠實領會馬斯頓創作初衷的《闡述隨筆》，有婦女解放運動者視《神奇女俠》為自己的宣言，有女權主義者強調書中的“未來新女性”遠遠超越時代。相反，誣衊者聲稱該作品暗示了主人公的性困惑，還有同性戀、施虐、受虐等傾向。②一九五〇年代前期，弗雷德里克 · 魏特漢博士大肆抨擊《神奇女俠》，使它遭受了好幾年的重大審查，難怪它逐漸演變為純粹的歷險漫畫，受鐐銬束縛的女性致力於主宰世界的形象不再，在二戰時期充當女性主義楷模的精神隨之喪失，以致讀者把它視作另一部漫畫。
    現實生活中，初代神奇女俠所代表的女性，不守常規，解放自我，紛紛在戰後世界嶄露頭角。當女性主義竭力改變社會對女性的既定印象時，神奇女俠正在對抗外星人。一九六〇年，她與幾位男性超級英雄組建“美國正義聯盟”，攜手應付外星強敵。《美國正義聯盟》的火速成功激發了史丹 · 李與積克 · 高比的《神奇四俠》、《復仇者聯盟》、《變種特攻》等漫畫接連問世。當時這四大超級英雄團隊，各自都有一位女性始創成員坐鎮。隱形女俠在一九六一年底亮相，身體被賦予了象徵意義，她處於婦女解放的邊緣，但居然在家庭和事業之間找到平衡，因此啟發作用顯著。在一九六二年七月《神奇四俠》第五期的故事中，末日博士首次露面便綁架了隱形女俠，再把神奇四俠的其他成員引誘到城堡，然後關進房間，威脅要將室內空氣抽走，使他們窒息，原先被挾持的隱形女俠及時趕到，扭轉乾坤。
    其時隱形女俠、《復仇者聯盟》的黃蜂女和《變種特攻》的奇蹟女孩皆表述了美國女性的崛起意向以及接踵而至的社會挑戰，既啟迪了反主流文化的美國人，去訴說關於掙扎和異化的故事，又鼓舞了女性離開家庭，投身公共場域，主掌人生與命運。可是在一九六四年登場的黑寡婦和紅女巫，分別被描繪成美蘇冷戰危機和黑人民權運動兩大時代主旋律下的“不情願的反派”。紅女巫只想逃避迫害，冷靜地盲從激進團夥首領，她像同期很多漫畫或電影中的女性角色那樣，常被定義為男性主導世界的“他者”。這些角色的身份、心態和行為，讓引起女權主義者不滿的元兇無所遁形——傳統的女性壓抑來自婚姻制度與家族父權制，這些規矩把她們侷限在家庭的內部，而在一些有關“統治女性”的特定文化語境裡，中產階級女性在工作地點被排斥，工人階級女性則被限制在非常狹隘的工種選擇中。
    那時不斷升溫的黑人民權運動為正在萌芽的“第二波女性主義運動”注入了生命力。一九六三年，貝蒂 · 傅瑞丹推出的著作《女性的奧秘》，檢視了婦女被剝奪權利並受到壓制的迷思，令無數女性了解到性別常規和自身困境其實源自結構性的社會問題，結果引發了新一輪的婦女運動浪潮，她們開始建立活動組織，比如一九六六年由貝蒂 · 傅瑞丹出任主席的全國婦女組織。民間力量設法打破傳統的枷鎖，為女性平權奮鬥，“由上而下”的變更亦顯而易見。美國食品及藥物管理局於一九六〇年批准使用口服避孕藥，賦予女性掌控生育選擇權，當中得以覺醒的自我意識，迅速滲透至流行文化之中。流行文化的轉變則有效地推動了政治與法律層面的改革，如美國先在一九六三年通過了旨在消除男女薪資差異的《同酬法案》，再在一九六四年通過了《民權法案》第七章，明令禁止基於性別的就業歧視。
    這兩個里程碑式法案將婦女運動推向高潮，但實際效果並非立竿見影，女性解放甚至遭到了新形式的遏制③。以當時的電影為例，女權運動成為性別革命，其政治議事議程被轉化為一系列的性別表面的變化，女性被描劃成性別上解放或激進的形象。《一樹梨花壓海棠》（Lolita，一九六二年）、《花街神女》（Irma la Douce，一九六三年）和《埃及妖后》（Cleopatra，一九六三年）均先驗性地讚美了新女性的性別權力，後來在科幻片《太空英雌巴巴麗娜》（Barbarella，一九六八年）中，女主角通過做愛“這一過時的方式”變革了四十一世紀的生活，法國導演羅傑 · 華汀把女性主義的反動意識，透過大銀幕呈現於觀眾眼前。無論如何，荷里活對於女權運動的回應，涉及更多的是反對而非支持，部分女性角色回復到老套路，女演員不是扮演聖母便是扮演娼妓，僅有的職業是母性的家庭女教師或者妓女。④

    令狐昭

    註釋：
    ① 傑里米 · 道伯著，陳友勳譯：《美國漫畫：一部歷史》，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二〇二五年九月，第二百三十一頁。
    ② 洪佩奇：《美國連環漫畫史》，南京：鳳凰出版傳媒集團、譯林出版社，二〇〇七年四月，第四百頁至第四百○二頁。
    ③ 激進的女權主義者抱怨性革命對男性更有利，令女性成為性別利用的受害者；藥物有可能解放女性，但也會令女性更難對男性說“不”；家庭主婦開始被男性期望兼任養家餬口角色，更加無法得到解放。約翰 · 貝爾頓著，米靜等譯：《美國電影美國文化》，上海：世紀出版集團、上海人民出版社，二〇一〇年四月，第三百二十二頁。
    ④ 同註③，第三百二十三頁。
    （《超人》的神來之筆 · 十一）